当时明月在，曾照彩云归

《临江仙·梦后楼台高锁》是晏几道的名篇。上片写眼前的酒醒：「梦后楼台高锁，酒醒帘幕低垂。去年春恨却来时。落花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。」下片写回忆里的人：「记得小蘋初见，两重心字罗衣。琵琶弦上说相思。当时明月在，曾照彩云归。」

词里的时间只有一个转折：从今天的酒醒，翻回多年前的那一场初见。那晚有月亮，她穿着「两重心字罗衣」，弹琵琶；词的最后一句不提人，只提月亮 —— 月亮还在，那晚被它照过的那个人不在了。

晏几道后来为《小山词》写过自序，序里记下了当年在朋友家酒席上认识的几个歌女的名字。他为她们写词，也把她们的名字写进了要传下去的文字里。对一个歌女来说，这意味着她的名字被另一种方式留住了 —— 不是自己写的，是别人替她记的。

这一篇要谈的是「名字」。在晏几道之前，词里的女子大多是无名的：某某、玉人、佳丽，有描写的成分，没有识别的意思。晏几道不一样：他在词里点出「小蘋」，在自序里提到几个歌女的名字。放在今天看这不算什么，放在当年却是罕见的 —— 一个士大夫把酒席上歌女的名字写进传世的文字里，等于承认自己记住的不是一件事，是具体的人。

他最有名的那两句「落花人独立，微雨燕双飞」，其实不是他的原创。这两句先见于五代人的诗，被晏几道直接搬进了词里 —— 借用前人成句而让它真正出名，这是文学史上常发生的事。本刊把这一点写出来，不是要贬低他，而是提醒读者：一首词被记住，靠的不只是句子本身，还有它出现在谁笔下、什么场合。

再说回那四个字：「曾照彩云归」。彩云是月亮照过的那片云，也可以读成那个人。注家对「彩云」具体指谁说法不一，本刊不作裁定。但无论指谁，这一句的结构都很清楚：人没了，见证者还在。中国写怀人，常把见证者留下来做替身 —— 一棵树、一场雨、一轮月。这一首把见证者换成了月亮，而月亮恰好也是当年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