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好了一辈子

1993 年的电影《霸王别姬》，陈凯歌导演，改编自李碧华的同名小说，张国荣、张丰毅、巩俐主演。故事从 1920 年代的北平戏班讲起：小豆子被母亲送进科班，学旦角；因为念不对一句「我本是女娇娥」，被师兄小石头拿烟锅捅得满嘴是血，从那天起改了口，也从此入了戏。

两人长大后成了名角，程蝶衣与段小楼，一个是虞姬，一个是霸王。程蝶衣认的是一句戏里的话：说好了一辈子。他把这话既说给师兄，也说给霸王。段小楼娶了花满楼出来的菊仙，程蝶衣从此把这份账记在了菊仙头上。

此后几十年，戏与人都被时代反复搬动：抗战、内战、1949、禁戏、戏改、运动。每一次关口，段小楼都低头，程蝶衣都不肯。京剧现代戏的会上，段小楼当众揭发师弟、也与菊仙划清界限；菊仙把剑还回去，自尽。多年后再见面，两人在空剧场里重唱《霸王别姬》，唱到虞姬自刎那句，程蝶衣真的拔剑自尽。全片结束在一句「小尼姑年方二八」的念白里。

这部片子常被当作一段同性情感来谈，本刊认为这是把它读小了。程蝶衣与段小楼之间的问题不是性向，是**两个人对「戏」的承诺不一样**：一个只在台上唱，一个把台下的日子也算进去了。所谓「说好了一辈子」，对段小楼是句戏词，对程蝶衣是合同。这句话一旦被两个人用不同方式理解，剩下的几十年就都是它导致的后果。

电影的结构也很清楚：它把半个世纪的历史，全部放在这两个人和一个女人的关系上过一遍。每一次时代变动，都先在这个小结构里试一次压力 —— 谁改口、谁低头、谁不肯。所以这部戏真正的主角其实是「改」这件事：所有人都在改，只有一个人不改，而他最后为了不改而死。

顺带说一句三人的次序：本刊读下来，菊仙是唯一清醒的人，段小楼是唯一活下来的人，程蝶衣是唯一真过的人。三种活法各有代价，电影没有替哪一种说话 —— 这也是它比同期绝大多数作品站得住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