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父亲母亲

1999 年的电影《我的父亲母亲》，张艺谋导演，章子怡与郑昊主演，改编自鲍十的小说。片子从父亲的葬礼讲起：他在县城的医院去世，儿子赶回村里。母亲提了一个要求 —— 遗体不能用车拉回来，要按村里的老规矩，靠人抬，走那条路回来。办这件事的几天里，父母年轻时的事被村里人一点一点讲出来。

那是几十年前的三合屯：父亲骆长余是从城里来的青年教师，成了村里小学的第一任先生；母亲招娣看上了他，从此开始等。她在村口的路上等他放学、等他去乡上、等他回来；她每天给他送饭，用同一只青花瓷碗；碗摔碎了，她拿去请人锔好，接着用。后来他被卷进运动带走了，她仍然等 —— 冬天、雪地、村口的那条路。

影片最后，儿子替母亲把父亲按老规矩抬回了村里。父母的故事讲完了，镜头停在母亲身上：她这一辈子大致的形状，就是一条路。

这部片子最特别的地方，在于它讲的是一段**没有对白**的爱情。年轻段落里，父亲与母亲之间的话少到可以被忽略：她跑，他走过；她端饭，他接过去。导演把全部信息交给了别的东西 —— 颜色（红棉袄）、声音（念书声）、节奏（跑上山路的镜头）和天气（雪）。在中国电影里，把「等」拍成一段身体动作的，这一部几乎是标准答案。

还有一层更值得注意：整个故事是**转述**的。观众看到的父母恋爱，是儿子从村里人嘴里一点点听来的版本，而不是当年那两个人的自述。于是这部片子同时讲了两件事：一对人怎样在一起，以及一段往事怎样被后人讲出来。后一层才是它的野心 —— 母亲记得的、村里人记得的、儿子选择相信的，合起来才是我们看到的故事，而这三份记忆并不完全一样。

本刊这几期读了不少「等」：第 14 期等的是路，隔着一万多里；第 15 期更远，连那个人在不在都不确定。这一部是三篇里少见的「等到了」—— 她等到他回来，跟他过完一辈子。这一层在片子里并不抒情，它反而让最后那场抬遗体的戏更重：她这一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等，最后一次，她不等了，她让人把他抬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