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马，当然是罗马。

1953 年的电影《罗马假日》（Roman Holiday），威廉·惠勒导演，奥黛丽·赫本与格里高利·派克主演。某王国的安妮公主出访罗马，日程排得密不透风；夜里她翻出使馆，在街头被安眠药弄得睡意沉沉，遇到记者乔·布莱德利，被带回他的住处过了一夜。

第二天，乔认出她是公主，也认出了这是一条独家新闻，于是瞒下记者身份，主动带她游罗马：在西班牙广场的台阶上吃冰淇淋，在真理之口把手伸进去装作被咬断，骑摩托车穿过街巷，晚上在台伯河的船上跳舞 —— 那场舞最后变成一场追捕，两人跳进河里游走，回到岸上时天快亮了。

傍晚，公主必须回去。第二天的记者会上，有记者问她最喜欢哪座城市，她按外交辞令说了几句客套话，然后放下稿子说出了那句台词：罗马，当然是罗马。乔站在记者席里，把那叠本可以卖出高价的照片留在了自己的口袋里。散场后，两个人隔着人群对望，各自归位。

这个故事只有一天，而且从第一分钟起观众就知道它不会有结果 —— 公主必须回去，记者必须留在自己的位置上。也正是因为不可能，这一天才被允许那么干净：不必考虑房贷、不必见家长、不必讨论以后。好莱坞的老办法是把矛盾放到时间里去解决，这一部反过来：它用不可能来保证这二十四小时的质量。

真正的高潮不在船上，而在记者会。公主用外交辞令回答提问，最后说出「罗马，当然是罗马」—— 这是全片唯一的表白，也是唯一一句她有权说出口的话。她不能哭、不能认、不能追出去；她能做的只是把一句场面话讲出真心的分量。这种克制是这部片能站到今天的原因：它没有安排吻别，也没有安排多年后的重逢。

顺带说一句今天容易忽略的事：这段故事里真正跨不过去的不是爱情，是身份。公主与记者之间的距离，在 1953 年的电影里被处理成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—— 观众都懂，所以电影不必说。本刊把这一篇放在第 12 期，是因为它和《关雎》正好构成两端：那首诗停在得到之前，这一部停在得到之后各自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