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若寺

1987 年的香港电影《倩女幽魂》，程小东导演，徐克监制，张国荣、王祖贤、午马主演，故事取自蒲松龄《聊斋志异》里的《聂小倩》。

宁采臣是个赶路的书生，替人收账不成，账本被雨淋坏，夜里无处投宿，只好住进城外那座荒废的兰若寺。寺里另有一个不肯走的剑客燕赤霞。夜里有女子来，说是无处可去；她叫聂小倩，十八岁就死了，葬在寺旁，骨殖受制于寺中的妖物，从此被逼着去引诱过路的男人。

他守住了自己 —— 不是因为识破了她，而是因为他本来就不占人便宜。她于是反过来替他遮掩，被主人逼问、责打。事情到这一步，已经不是谁救谁：她要托他做一件难事，把自己的骨殖从寺旁迁走，送回故乡。影片后半段，宁采臣与燕赤霞带着她的骨灰与那妖物相抗；天亮之后，鬼只能留在夜里，人继续赶路。

这个题材很容易被讲成「人鬼恋」，但它写的其实是**身份**：她不是不能爱，她是被自己的身份卡住了 —— 鬼不能白天出门、不能被带回家、不能有一个正常的将来。所以这个故事里最要紧的动作不是相爱，而是迁葬：把她的骨殖搬离那座寺，等于把她从「留在原地供人驱使」的状态里挪出来一点。

这一点与原著有关。《聊斋志异》里的《聂小倩》给了她一条出路：随他归家、侍奉其母，日后成为他的妻子 —— 鬼可以修成人，可以被家庭收编。1987 年的这部电影没有给这条出路，它把「鬼」保留成一道真正过不去的界：天亮之后各归各处。就世界观而言，这个改动比原著更残酷，也更诚实。

本刊把这一篇放在第 14 期「隔」，是因为它与前两篇构成同一个题目的三种距离：《行行重行行》隔的是路，《药吃了没有》隔的是公务与两地，《兰若寺》隔的是生死与身份。三种距离里，最难拆的都是第三种 —— 它不由当事人决定，也不由时间决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