赌书泼茶，然后一个人收拾

李清照十八岁嫁给赵明诚。两人都是官宦子弟，又都爱金石书画：钱不够的时候，就典当衣物去换碑帖拓片。她记性好，常和丈夫赌书 —— 指着堆起来的书，说某件事出自某书某卷第几页，说中了先喝茶；赢的人笑得太响，茶泼了一身，反倒没喝成。

靖康之乱后两人南渡，赵明诚在建炎三年（1129）病故。此后李清照带着两人半生的收藏独自流离：两万余卷书、两千卷金石拓片，一路散失、被盗、被烧。约在绍兴年间，她为丈夫的《金石录》写下后序，把三十多年的收藏、搬家、失散，一件一件列了出来。

《金石录后序》是一篇很特别的东西：形式上它是一份收藏目录的序，实质上是婚姻的账本。她把两个人买过的每一件东西、失散的每一卷书都列了出来。列清单在文学上是危险动作，容易枯燥，但她写得不枯燥 —— 因为在她笔下，每一卷书都是两个人共同的时间。

最动人的一段是赌书泼茶。它的可贵不在甜，在平等：一个女人敢和丈夫比记性，敢赢了笑到茶洒一身。宋代夫妻留下这样一起笑过的证据，几乎找不到第二处。

后半段则是一点点失去：文物散尽，像婚姻的遗物被时代逐件收走。她最后写「有有必有无，有聚必有散，乃理之常」——话说得平静，可这份平静是她攒了很多年才攒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