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

《关雎》收在《诗经》第一篇，也是中国最早的一首爱情诗。开头是河洲上的水鸟：「关关雎鸠，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，君子好逑。」

第二章写荇菜，也写他的失眠：「参差荇菜，左右流之。窈窕淑女，寤寐求之。求之不得，寤寐思服。悠哉悠哉，辗转反侧。」求不到，于是醒着想、睡着想，长夜里翻来覆去 —— 中国诗歌写失眠，这是第一次。

最后两节，荇菜从「采」到「芼」（择洗），关系也从近到亲：「琴瑟友之」──弹琴鼓瑟去接近她；「钟鼓乐之」──敲钟击鼓把她迎回来。这条推进是有次序的：先是采捞，再是采摘，最后是择洗；先是求，再是亲近，最后是婚礼。到了最后一句，诗已经从现实滑进了他想出来的场面。

这首诗最容易被读错的地方在一个字：「逑」。今天很多人把「君子好逑」念成「君子好（hào）求」，以为说的是君子喜欢追求 —— 其实是「窈窕淑女，是君子的好配偶」，「逑」作「匹」解，讲的是般配，不是动作。《毛传》释「逑」为「匹」，是较早也较通行的说法。

诗的结构也值得细看。三章里荇菜从「流」到「采」到「芼」，动作越做越实；那边的关系从「求之不得」走到「琴瑟友之」「钟鼓乐之」，也是越走越近。古人把恋爱写成一个有次第的过程，而不是一个念头，这是《诗经》的诚实之处。

最要紧的一点是结尾。全诗停在「钟鼓乐之」这四个字上 —— 一场热闹的婚礼。可这一章之前，这个人还在辗转反侧；全诗没有一句交代那位淑女是怎么想的。所以这首诗真正的题目不是「得到了」，而是「求」：它把一个还没得到的人在夜里翻身的声音，写在了一切之前。中国写爱情，是从这里开始的。